三小时五十一分钟的访谈里,李翔问了李善友一个问题:怎么区分创新失败和骗子?他举了贾跃亭做例子。
李善友愣了一下:“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。”
这个反应不常见。这期《高能量》是对混沌大学创始人的一次深访——李善友很少接受节目外的采访,这次却聊了将近四个小时,从摩托罗拉的HR岗位讲到搜狐总编辑,从创业失败的酷六讲到中欧商学院,最后讲到他现在很信的一套东西:AI时代的创业者要过的门槛已经从“认知升级”升到了“意识跃迁”——一种“经由我”表达出来的、心灵深处的“大愿”。这套话语能解释他讲过的几乎所有成功案例:梁文峰、马斯克、乔布斯。但轮到它要对一个具体案例做判断的时候,它突然说不出话。
以下是我们的拆解和判断。
三门课,和一套越往下挖的理论
李善友讲课十五年,只讲了三门:颠覆式创新、第一性原理、理念世界。他自己排过序——颠覆式创新是致敬克里斯坦森,框架不是他的;第一性原理是他往下挖的第一层,致敬王东岳和亚里士多德,马斯克给了他一个由头;理念世界是最新一层,致敬柏拉图和悉达多,讲的是他所谓“经由我”的体验——一种他形容为“有个更大的东西经由我在表达”的状态,是他在疫情期间放空自己、非功利地读了几个月书之后才成形的。
这条谱系本身没有问题。从现象到理论到根基、一层一层往下挖“不变的东西”,是严肃的思维训练,也是李善友作为一个教育者的真本事。问题出现在第三层:从“认知”跃迁到“理念”的那一步。认知这一层,他还能讲出可拆解的方法——第一性原理、颠覆式创新,都能被复盘、被检验、被别人拿去用。但“理念”“大愿”“经由我”,从他自己的描述看,是一种主观体验,除了他自己,没有人能验证它是否发生过、发生得对不对。
AI时代的门槛,从认知变成了一场无法打分的考试
李善友在节目里给出一个具体判断:AI时代,认知是入场券,理念决定上限。他说下一代创业者应该是“认知和理念双轮驱动的人”,这里的“理念”特指“心灵深处的大愿”,一种“经由我”那样的感觉,而不是自己脑子里编出来的使命愿景。
这个判断听起来有分量,但拆开看,它有一个设计上的缺陷:它不可证伪。创始人成功了,可以归因为“经由我”的大愿实现了;失败了,也可以归因为“还不够纯粹”“没有跃迁到位”。同一个结果的两种可能,这套语言都能自我圆场。一套无论输赢都能解释得通的理论,很难说是判断工具,倒像是一份提前写好的免责声明。
李善友自己也没打算回避这一点——他在节目里坦言,“理念”不是可以量化考核的东西,它接近信仰。问题是,他把这种不可考核的信仰,放在了“决定创业者上限”的位置上。一个筛选机制如果连自己都无法判断谁经由、谁没经由,它实际筛出来的只是话术。
那道他答不上来的题
回到开头那道题。李翔问的原话是:怎么区分创新失败和骗子?举例是贾跃亭。
李善友想了想,给出的区分标准是:有没有“谦逊”,有没有“经由感”。他说马斯克不是一个谦逊的人,但马斯克有“经由的感觉”;而“ego驱动”的人会把小我伪装成大愿,“经由感”驱动的人身上有一种谦逊的能量。
“谦逊”是一种主观印象,这个区分本身经不起操作化检验——谁来判定谁谦逊、依据什么标准,从头到尾都没有说法。贾跃亭这个案例恰好提供了一套完全不需要诉诸“他内心有没有谦逊”就能做判断的材料:乐视网在2016年爆发资金链危机,此前贾跃亭及其亲属大比例质押所持股份、同期公司又向贾家大额借款,属于典型的关联方资金腾挪;危机爆发后他辞任董事长、赴美处理电动车业务,2017年底被最高法院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,此后长期未清偿国内债务。这些都是可以逐条核实的公开记录,用不上任何人对他“内心状态”的猜测。
可核查的外部事实能做出判断,“经由感”不能。
这里有一种反驳会自然出现:贾跃亭是不是骗子,本来就是个见仁见智的问题,答不上来不代表理论破产,只是这个问题本身没有标准答案。这个反驳站得住——世界上确实存在一些永远无法达成共识的判断题,要求李善友对“贾跃亭是不是骗子”这道题给出全票通过的正确答案,是在苛求一个不存在的东西。
但换一个问法,反驳就站不住了:不问“这道题有没有客观答案”,问“李善友的这套语言,有没有可能对任何一个创始人做出‘错了’的判断”?他自己给出的答案已经很清楚——“理念”不是可以量化考核的东西,它接近信仰。一套自称是判据、却公开承认自己不接受考核的话语,等于提前给自己留好了退路:说对了是它管用,说错了是对方“还没跃迁到位”。“经由感”和“谦逊”这两个词,从头到尾都无法被拿来核对——没有人能证明马斯克“有经由感”而贾跃亭“没有”,因为这两个词根本没有可观察的外部标准。这才是问题所在:不是这道题太难,是这把尺子从设计起点就没打算量出任何一个“错”的结果。
他验证过的,是另一套东西
节目里很扎实的一段,出现在他讲自己人生轨迹的部分,比“意识跃迁”那段更有说服力。
学数学出身,被一位人力总监从学术路线“捞”进摩托罗拉做HR;进搜狐时还是HR岗位,十个月后被张朝阳“不拘一格”地推上完全不懂的总编辑位置,靠四十天几乎不睡觉的自学把新闻频道做起来;随后创业做酷六,赴纳斯达克上市,他形容那段经历是“彻头彻尾的失败”,身体“熬得像一锅药渣”,卖掉公司那一刻,他的感受是如释重负而不是留恋;再之后接到中欧商学院的邀约,转去做教授;最后自己创办混沌。四次身份切换,没有一次是他主动规划的,用他自己的话是“上帝来电”,但每一次他都没有回头。
他还提到一个细节:“我的课件呢,我存档存的特别不好,很多课件就是一版一版的存,我只留最新版。”他把这形容为一种“劣势变成优势”——不执着于过去讲过的东西,永远基于当下迭代。
这才是他人生里真正被反复验证、可以被复盘、可以被他人学习的能力:一套持续可重复的行为模式,不为已经翻篇的身份辩护,不为沉没成本回头,只对当下这个版本的自己负责。“意识跃迁”是一次性的神秘体验,只能自己感受、别人无从核对;这套“不粘着”的行为模式则可以简化成一个判断题:做完一个决定之后,能不能坦然承认它已经不是你现在会做的选择,用不着找理由证明自己一直是对的。
他自己没把这套本事理论化
有意思的地方在于,李善友自己也没意识到这一点值得被讲出来。他把颠覆式创新归功于克里斯坦森,把第一性原理归功于王东岳和亚里士多德,把理念世界归功于柏拉图和悉达多——但他从摩托罗拉到搜狐到酷六到中欧到混沌这一路被反复验证过的“不粘着”,他没有把它当成一门课,只当成一句轻描淡写的自我调侃:“把劣势变成了优势。”
结果是,一套朴素、可操作、可迁移的方法论,被他自己更玄的话语盖住了。混沌卖给学员的产品是“认知与理念双轮驱动”,是“意识跃迁”;但李善友本人这十五年真正验证过的护城河,是不存档。
声入商业说
“理念”和“直觉”在创业判断里确实有位置——真实世界里很多决定,依赖一些说不清楚道理、事后才被验证对错的直觉,这一点没什么可否定的。要多问一句的,是那种宣称能解释一切成功、却拒绝在具体案例上给出可核查判断的话语:它更像一套自我保护机制,而不是认知工具。它听起来越深刻,越应该被追问——它能不能被用来做出一个错的判断,还是永远只会对。
评论区可以聊聊:你在自己的行业里,见过哪种“用使命/理念/大愿来回避具体判断”的说法?它后来被验证对了,还是被现实拆穿了?
完整访谈可以在小宇宙搜索《高能量》Vol.224收听,点击下方“阅读原文”直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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