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晚点聊》176 期不是一场当事人访谈。坐在麦克风前的是《晚点 LatePost》主笔高洪浩,他刚发完一篇报道,《当一个年轻人空降改造腾讯混元的 300 天》。这一期讲的是那篇稿子里没写进去的部分。

被报道的人是姚顺雨,28 岁,前 OpenAI 研究员,2025 年 12 月加入腾讯,现在的头衔是首席 AI 科学家,同时负责混元大模型和 AI Infra。(节目里高洪浩说双方「二四年秋天」就定了意向,那是接触阶段,不是入职时间。)

高洪浩对他的第一句评价不是关于模型:

「他不是那种非常技术导向的人,他非常重视组织。他经常在内部说的一句话,其实就觉得做大模型这个东西组织是非常关键的,很多问题都是组织的问题。」

这句话在 300 天之后有了一个意外的注脚。按高洪浩的梳理,姚顺雨押注腾讯看的是它沉淀的数据够厚;而这些数据分散在各个事业群手里。那套让每个事业群都长得很壮的制度,正是他现在要穿过的东西。

他真正干的事是换人,不是练模型

到任之后的动作,高洪浩的描述很直接:

「知道在老板最信任他的这个阶段,迅速的把所有重要岗位上的人都换掉了。预训练的人、后训练的人、评测的人、Infra 的人,基本上换了一个遍。」

新人来自哪里也很清楚:Infra 那几个(肖雪风、张弛、黄企)都来自字节,理由是「字节的 Infra 都被认为是可能整个行业里面最强的」;预训练是刘慧丹。全部是他自己招的。

风格评价也不含糊:「比较强势……这几个关键的岗位说换就换掉了,完全不顾及任何的关系也好,或是老的这种利益绑定也好。」

这些动作的前提是三样东西,来自 Martin(刘炽平):钱(用最高的价招人替换老人)、时间(承诺一段时间不看 benchmark)、卡。高洪浩说得很实在:「如果没有 Martin 的背书的话,这些东西是落实不下去的。」

而混元 3 这个交付本身,从没被当成技术目标。

内部预期就摆在那里:「一个小的模型,它能解决的问题是有限的。但核心是我让整个组织磨合好,让团队的士气重振」。混元 3 是个 MoE,节目里说规模「接近三百亿」,紧接一句是「比两百九十多」——按公开规格,总参数约 295B、激活约 21B。在字节传闻练万卡、所有人都往更大尺寸走的时候,他刻意没去摸上限。

高洪浩推测的动机同样朴素:「我作为一个新人刚到这个公司里面来,然后我需要在一定的周期内有所交付……另外一个是我的整个团队基本上都是新的团队,我需要在这种真实的实践中去磨合每一个环节、每一个人。」

所以 300 天的成绩单,准确的说法不是「混元追上来了」,是「组织重新能动了」。 按高洪浩的说法,内部对这个目标的判定是达到了。

这里有个容易被跳过的细节。腾讯当初有两条路可选:把现有的人慢慢换掉,或者「再找一支年轻的团队单独组起来,然后跟混元去做一个这样的赛马」。结果选的是前者:用混元这套架子,把里面的人汰换。 这个选择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:腾讯这次没有再开一场赛马。

他为什么来腾讯:一场关于 context 的押注

姚顺雨写过一篇很有名的博客《The Second Half》。节目里说是「二四年四月」,应是口误——博客的发布日期是 2025 年 4 月 9 日。核心判断是:AI 的下半场,比拼不再是训练技巧,而是定义真正值得解决的问题

上半场大家攻克的是评估标准明确的任务,下围棋、奥赛金牌之类,「它不是真实的生产任务」。下半场要给 AI 找到合适的任务,去攻克那些用旧评测系统衡量不了的东西。

而要找到这类问题,得依赖大公司沉淀下来的 context。高洪浩拆解这个选择时说,按这个标准,context 最多的是两家:腾讯和 Meta。

腾讯的清单确实长:社交数据、办公场景(企业微信、腾讯文档、腾讯会议)、搜索(QQ 浏览器、微信搜索)、内容(腾讯视频、QQ 音乐)、游戏。高洪浩的总结是「在每一个垂类上面,它都有一个做到头部的应用」。

为什么不是字节,这段理由值得完整看:抖音约 8 亿 DAU、头条约 1 亿、红果番茄各约 1 亿,量不缺。但「这些 DAU 的画像其实都很同质化」,字节整个产品生态围绕推荐和分发,沉淀数据的丰富度「远远不如腾讯和 Meta 所沉淀下来的这些数据要有效」。

这是一个很清晰的判断:他不是奔着算力去的,是奔着数据的多样性去的。 而这个选择的成败,取决于那些数据能不能真的调得动。

那些数据锁在各自的部门里

曼祺在节目里点了这个问题:以往腾讯的一个老毛病是部门墙。

高洪浩给的具体情形比「部门墙」三个字更冷:

  • 腾讯视频的版权是花钱买来的,还有很多在阅文那边,涉及不同结算
  • 腾讯新闻会给一部分数据,但「合作模式还是以独立项目的模式,就比如说我要单独为腾讯新闻做一个什么什么东西,然后我这批数据只可能用到我这个项目里面,我不可能拿来给我去做预训练
  • 微信「就更不用说了,这些东西他们的数据是更加的敏感,保护得更好」

他给出的判断句是:「所以这所有的数据其实是每一个业务部门自己最宝贵的财产。」混元要合作,得先证明自己有用,「那他们这个心防才可能慢慢一点点的打开」。

已经打开的口子都是同一个形状:先给业务带来看得见的好处。腾讯新闻接了元宝入口,发现用户活跃度提升明显,因为用户喜欢在新闻里问元宝、让它总结这篇文章;和平精英用混元做 AI NPC,有明确效果。都是项目制的以物易物,不是数据资产的统一归集。

这就是那个押注遇到的第一层阻力。他为 context 而来,而 context 的所有权分散在给他数据的人手里。

微信宁可自己再造一套

最能说明问题的是微信。

微信团队(WeLM)今年 1 月发过一个 258B 的 MoE 模型,比混元 3 稍大,不对外提供 API,只在技术博客上更新。纯自用,用于微信内部的搜索等场景。7 月还更新了一篇关于极致资源效率的研究笔记。

曼祺连着追问了两次同一个问题:预训练阶段,腾讯为什么不只做一套?纯从技术和资源效率看,反正数据都在腾讯体系内、控制权也没出去。

高洪浩的回答是一句话:「我理解这就是腾讯。

被要求展开时,他给了这一期分量很重的一段定义:

「所谓腾讯就是中枢对于下面有掌控力,但并不会干预……大家以前经常喜欢拿腾讯比作美国的联邦制,每一个事业群的自主性是很强的。不会要求说一定要怎么怎么样做,一定不能用什么东西,一定要用混元,其实没有这样的要求。」

张小龙的态度也经转述给出来了,有一处很微妙:Martin 跟他聊过,「小龙态度大概意思是说他不觉得混元是第三方」,有别于 DeepSeek、Kimi 那种真正的外部模型。但他对微信的隐私和用户数据极度在意,所以更倾向自己做一个,「能够更可控一些」。

注意这个措辞:混元不是外人,但数据仍然不过去。 照这个转述看,卡住的是权责而不是信任——微信要为 14 亿用户的数据负责,那它就倾向自己握着那个模型。这一层是我的读法,高洪浩只讲到「更可控一些」为止。内部也在讨论用联邦学习之类的技术绕开数据风险,但仍在讨论中。

两边的目标本来也不一致:混元「想去摸高去达到所谓的智能的极限」,微信「核心是要放大在一个承载十四亿用户的产品里面」。高洪浩补了一句现实:「你在一个大公司里面,公司的资源是有限的,那给你多一点给他就会少一点。」

于是出现了这样的局面:一家公司里两套预训练在跑,争的是同一批卡;而其中一套之所以存在,正是因为另一套调不动它需要的数据。

腾讯自己拿《黑鹰坠落》做反思

腾讯内部对这件事的自觉,比外界批评更狠。

高洪浩转述了内部讨论里的一个例子,用的是电影《黑鹰坠落》。片中的精锐小队「非常完美地执行了」自己那一段任务,但完成后必须等另一支部队接应;那支部队「陷入了自己的战斗,没有办法很好地支援」,整个行动因此失败。

内部拿来对照的是另一种指挥结构:同样是多兵种参与,但由一支队伍自上而下贯穿驱动,而不是靠部门之间协作,任务反而完成了。

由此得出的结论直接指向自己:

「腾讯过去非常引以为傲的这种跨部门协作,每个人拿出自己的优势力量一起协作去做一个什么事情,是有。但是这种事情走到极端,就是所谓的极端的分享领导权。在对抗那种非常集权、非常自上而下快节奏的世界里面,是需要统一领导,而不是去协调各种各样的资源和各方利益的。」

一家公司拿「协作导致任务失败」的战例,来反思自己二十年来引以为傲的组织能力。这个自我诊断的力度,比任何外部唱衰都重。

而算力约束让这件事变得紧迫。曼祺给了个量级:即使是很大的中国公司,能拿到的算力和海外头部相比「至少差了一个数量级,差两个数量级都有可能」。

高洪浩接着说:「每一个事业群自主性更强、更独立了以后,真的遇到这个时候,能不能拧成一股绳去做这个事情?目前来说并没有看到像字节那样,最顶层对下面所有业务群有那么强的掌控力。」

资源充裕的时候,分散决策的代价是可以被吸收的;资源紧张的时候,它就变成了直接的效率损失。 声入商业写过《AI 把创业门槛砍到零,却把组织能力变成了入场券|对谈魏小康》,那篇讲的是组织能力如何成为门槛。这一期是同一件事在集团层面的版本:腾讯的组织能力从来不弱,问题在于它的组织能力是「协调型」的,而这一轮竞争考的是「指挥型」。

但联邦制也是微信之所以存在的原因

只写到这里就不诚实了。因为有一条同样有力的反证,而且它来自同一期节目。

那篇报道发出后有一条高赞评论说得很绝对:姚顺雨「在腾讯待不久,也注定失败」,理由是他选了违背腾讯两大基因的路线——强技术路线,加上从集团层面往下推业务,「这两条路在腾讯都没有成功过」。论据是微信在广州跑出来、王者荣耀在成都跑出来,而微博、电商、搜索、云、微视都在总部搞,都没成。

高洪浩当场纠正了事实层面:QQ、腾讯网、腾讯新闻、QQ 影音、和平精英都是总部做的,「反例还是挺多的」。

但他承认这条评论「能够说明一定的问题」,并给出了更值得记的那一半。张小龙被问过微信为什么诞生在广州

「正是因为我们在广州,我们可以不用知道深圳的人在做什么事情,那反而可以更加安心的按照自己内心认为正确的事情去做东西,不然可能也就不会有微信出现了。」

曼祺补了一句:张小龙很喜欢凯文·凯利的《失控》,而《失控》的核心之一就是很多创新发生在边缘地带。

所以这道题没有干净的答案。 让微信能够在远离总部的地方长出来的那套制度,和让混元今天调不动微信数据的那套制度,是同一套。它不是一个可以被修掉的 bug,它是腾讯之所以是腾讯的原因。

真正变了的是对手。在一个创新靠边缘地带自发涌现的年代,极端放权是资产;在一个需要把有限算力集中投向一个方向的年代,它开始计息。

那个押注还没到结算的时候

回到姚顺雨的选择。

他冲着腾讯的 context 而来,判断是下半场比的不是训练技巧而是"定义值得解决的问题",而定义问题需要真实场景。这个判断本身很难反驳。

300 天之后的实际情况是:他换掉了几乎所有关键岗位的人,交付了一个刻意做小的模型,把士气从最低谷拉了起来。这些都是他能靠 Martin 给的钱、时间和卡直接完成的事。

而他真正需要的那样东西不在这三样之内:把散在各个事业群里的 context 串起来。 那需要的不是背书。是改变一家公司二十年的权力分配方式。混元和微信「大概率长期并存」这个判断,说明它还没发生。

下一次值得看的不是混元几号发布、跑分多少,而是有没有哪个事业群第一次把数据交出来做预训练,而不是只做一个项目制的联名。 那才是这场押注开始兑付的信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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