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家做扫地机器人起家的公司,搭起了 60 多支基金、400 多亿的盘子,背后站着 31 个政府背景的出资方,认缴占了六成。在极端的那个版本里,政府出 80%,公司只出 20%,合同里却白纸黑字写着:政府不得干预投资决策。

20% 的钱,换 100% 的决策权——用两成本金撬动整个盘子,还独占方向盘。这是追觅"崩老头"事件里很扎眼的一个细节。它的创始人对外放话要做"百万亿美金的生态",姿态浮夸到任何市场化投资人听了都会扭头就走,但地方政府的产业基金却前赴后继、一城接一城地把这套模式复制了过去。

这期《墙裂坛》,主播肖小跑请来上海高级金融学院兼聘教授、上海新金融研究院副院长刘晓春,没有停在"骂创始人浮夸"这一层。刘晓春把问题从一个套利者,拆回了那台让套利者能反复得手的机器。以下是我们的拆解和判断。

一个套利者,照出整台机器

追觅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份机制说明书。

记者顺着股权往上扒,发现一个反复出现的模式:追觅和一个又一个地方政府合作设立产业基金,地方国资出大头、追觅出小头,但拿走绝大部分决策权。光是它旗下一个叫"天空工厂"的投资平台,就管着 60 多支基金、400 多亿规模,31 个政府背景的出资方,认缴占了六成,从绍兴、苏州到厦门、成都、丽水,一路复制。与此同时,公众号上一篇刷屏文章点破:所谓"两百多个事业部",很多和它的主业一点关系都没有,甚至涉足奶茶、辣条、房产中介。

肖小跑抛出的疑问很尖锐:财务上就有疑点——按创始人自己放的话反推,追觅净利润号称五十多亿,可同产业两家已上市的龙头加起来,利润还不到它自报数字的六成。这样一个市场化投资人都会要求更严密解释的项目,为什么地方政府反而趋之若鹜?是它们没看懂,还是这套机制本身就在奖励这种人?

刘晓春的回答冷静得近乎无情:作为一个现象,他一点都不意外。逐利的资本一定会去找各种机会逐利,政府只要出了一项有优惠的政策,就一定会同时引来正反两面的对策——有人真的来做你想要的事,也有人只用一小部分力气把补贴薅走。"这个政策本来就是准备让人家利用的,"他说,"问题只在于,利用的目的,是不是你本来想要他达到的目的。"

换句话说,追觅不是 bug,是这套系统在压力下长出来的、极擅长钻空子的那个物种。它精准摸透了地方政府真正的效用函数——不是项目本身赚不赚钱,而是能不能在我这里落地、贡献产值、撑起招商引资的 KPI。摸得这么透,又坐在议价权的上位,它当然会利用。

政府为什么会变成"乙方的乙方"

一个反直觉的事实是:在招商引资这件事上,掏钱的政府,往往是议价权更弱的那一方。

逻辑并不复杂,还是供求关系。政府有招商引资的 KPI,说明这是一项重要且很难完成的工作——高科技项目本就稀缺,能把一个已经成功的明星企业、尤其是高科技领域的明星企业拉过来,对本地经济增长不是小事。刘晓春举了个旧例子:当年某些后来出问题的明星企业家到各地投资,迎接的都是省委书记。原因就在于,你能来投一百亿,我这边求之不得;隔壁也在抢,你要么把条件提上去,要么没办法回绝人家。这是一道市场询价题,而政府是那个更着急的买家。

更要命的是,这种弱势是被政策自我加强的。一开始引导基金没能撬动民间资本跟进,上面以为是力度不够,于是加大引导力度、也加大考核力度。对地方政府来说,压力更大了,在市场上就成了"乙方的乙方",议价能力进一步变差。于是俞浩这一类——刘晓春借用主播的话叫"门缝精神"特别好的人——就有了反向收割的空间。普通人不会去找那种门缝,他们专门找门缝。

这背后是一个更宏观的事实:民间资本是真的退场了。节目里两人都提到,据他们的观察,这些年国内创投基金的钱差不多八成来自地方政府引导基金,民间这个水龙头"已经干了"。刘晓春顺着给了五个原因,每一个都值得记下来:经济下行让民间资本不敢投;募投管退机制不足、退出太难;税收制度不允许用成功的投资去抵扣失败的亏损,整体算下来不划算;前两年一些"远洋捕捞式"的异地执法让私人投资者觉得没保障;以及有钱的老一代企业家所在的传统行业增长见顶,而新东西他们又看不懂——不是不想投,是不敢投。

引导基金的本意,是政府出一点钱去"引导"社会资金跟进。但当民间资本因为上面这些原因集体后退,引导基金就从"引子"变成了"主力",甚至变成了民间资本避之不及的"套"——你跟进了我后面,等于也被绑死在里面,项目不好也不能清盘,因为那叫国有资产流失。一个本想撬动市场的工具,反过来把市场挤了出去——这是整件事里很沉的一层。

返投、容亏、问责:把风险投资改造成"有抵押的放贷"

如果说议价权弱是结构性的,那么压在办事人头上的三道紧箍咒,则是把这套机制进一步推向反创新的直接推手。

第一道是返投。政府的钱给了你,但要求你把至少同等、甚至两倍的钱投回本地企业。从招商引资的立场,这完全说得通——我拿钱给你,是希望产值在我这里发生,也是一种防骗,至少投在本地我看得到。但站在一个认真的专业投资人的角度,这相当于给你画了一个圈,你只能在圈里打猎。可风险投资本是满世界淘金的事,DeepSeek 那种"我觉得不着调、但偏要赌一把"的判断,恰恰是它根子上的基因。把猎场缩小成一个行政区,淘金这件事就先废了一半。

第二道和第三道是容亏标准不清问责标准不统一。刘晓春把追责拆得很细:技术本身不行、或被别的技术路线抢先,这是风险投资的"盲猜"属性,不该追究个人;但程序违规、利益输送,那是刑事问题,该交司法。问题在于,现实里这两者没有被分开,监管、审计、各部门各执一套标准。对一个办事人来说,他在投资时就无所适从,那他唯一理性的选择就是求保险——投那些已经被证明成功的明星企业,因为追责系数低;对那些还在初创阶段、没证明过自己的野生项目,"我不知道最后会怎么被追责,那还不如不投"。

三道紧箍咒叠在一起,效果是把"风险投资"这件本该容忍九死一生的事,悄悄改造成了一种"有抵押的放贷"——要本地落地(抵押物)、要不能亏(刚兑)、要随时能解释(合规)。这不是风险投资该有的样子。当一座城市靠几只政府大基金来定义什么叫"投早、投小、投硬",市场那套"在野地里抓奇形怪状的动物"的精神,就被一寸寸挤了出去。

肖小跑在这里有一句点睛的话,也是这篇文章想接着往下说的:所有的钱都往"我们认证过的"专精特新、硬科技名单里挤,名单外那些离经叛道、九死一生、却很可能是下一个 DeepSeek 的东西,没人敢碰,因为它不在圈里,一旦亏了没人担得起。顺着这句话,我们的判断是——政府认证的创新,正在驱逐野生的创新。创新本就不能被定义,能被定义出来的,就不叫创新。

这不止是创投的事,是 K 型经济的一条暗线

节目后半段,话题从创投机制延伸到整个经济的走向,主播肖小跑和嘉宾刘晓春在这里产生了一场真正的分歧——而这场没有收口的分歧,恰恰是这期对话格外有价值的地方。

先说清楚,追觅一个个案,证明不了整个 K 型经济——它只是提供了一个观察入口。肖小跑的判断是:把这件事接到 K 型经济上。K 型的上半条胳膊——高科技领域不缺钱、股票暴涨——往上伸得越来越快;下半条腿——剩下八成传统经济——越来越平、越来越趴。当财政把越来越多的资源导向投资端、生产端、科技端,去补贴产线、扶持半导体,这些钱不是凭空而来的,某种意义上正是挤掉了 K 型的下半条腿。他追问:这是不是一个分配问题,而不只是金融问题?我们是不是在用生产的繁荣,掩盖需求的萎缩——选择了补贴科技,而不是支撑家庭消费?

他甚至给出了一个自我强化的恶性循环:政府越用财政补贴生产端,生产端就越过剩、越卷,价格越往下打,企业利润越薄,发给员工的工资越少,居民越不敢消费,消费数据越差,于是大家只能更依赖投资——一个闭环。

刘晓春同意现象,但不同意病根。资源流向高科技、挤掉传统这条线索存在,但在他看来不是主因。他的诊断是"两张皮":新产能管新产能,旧产业没把新技术装进去。真正的新旧动能转换,不只是新技术自己长出一个新行业,更是新技术渗透进传统行业、把它重新做一遍——逼着淘汰旧设备、上新设备,生产出不一样的传统产品,消费者蜂拥去买,这时候工资、消费、投资才一起被带起来。他用了个朴素的比方:鞋子永远要穿,可如果一直用针线纳鞋底就不需要新投资;只有换新材料、上机器、把针头线脑的人淘汰掉,制鞋业的投资才涨得上来。现在的问题是新旧两张皮,新技术没起到主动能的作用,钱都堆在了 K 的上半截。

肖小跑没有被说服。他用一个身体的比方回敬:肺受了重伤,不能靠再装一个心脏、让两个心脏越来越强去把肺带起来,得靠血液循环这种内生机制去滋润它。他坚持,现在的科技投资不是在拉平 K,而是在把 K 拉得越来越长。

我的判断是,这场分歧没有谁对谁错,因为他们其实在回答两个不同的问题。 刘晓春回答的是"钱为什么没能有效地投下去"——这是一个生产侧的效率问题,他的"两张皮"诊断在技术扩散的逻辑上完全成立。肖小跑回答的是"为什么底下那条腿越来越没钱"——这是一个分配侧的结构问题。一个讲的是供给端的传导失灵,一个讲的是需求端的持续失血。两者不是互斥,而是同一台机器的两个故障点:钱被行政化地圈进了少数"被认证"的赛道(创投机制那一层),既没能横向渗透进传统产业(两张皮),也没能向下转化成居民收入和消费(分配)。追觅式的套利,只是这台机器在某个环节漏油时,溅出来的格外显眼的一滴。

别急着给政府的角色下定论

值得肯定的是,这期节目没有滑向廉价的"政府退出、市场万能"。刘晓春反复强调,他不是在做非黑即白的两分法。

他给了两个尺度。一个是杭州的样本:去年底成立的一支基金,存续期长达 20 年,号称是国内政府主导的早期科创基金里期限最长的,最早一笔投资参股不控盘、单笔不超过 500 万,还设了一个外部专家四人、内部三人的七人投决会,让外大于内来规避内部决策惯性。这是朝"耐心资本"方向的真实努力。但刘晓春和肖小跑都看到了它在中国语境下的隐忧:基金存续期 20 年,可领导任期没有 20 年;合同里写着"允许失败",但审计上到底怎么定义什么是"允许范围内"、什么是"不可接受",仍然模糊。

另一个尺度是历史。刘晓春提到,二战后西欧、日本的复兴我们常归功于市场,但政府的作用其实是主导性的。他想说的是:政府和市场从来不该被截然对立——只有政府没有市场,经济会走向窒息;可完全否定政府在某些阶段的作用,同样不恰当。他还顺手浇了盆冷水:当年苏联和英国都曾寄望于计算机、控制论、线性规划去算出一国的供求、安排生产,最终都没成功;换成 AI,就一定会成功吗?

声入商业说

我们不搬运播客原文,我们帮你判断哪句话值得带走。这期《墙裂坛》真正值得带走的,不是追觅创始人有多浮夸,而是刘晓春那句近乎残酷的洞察:没有什么最好的制度,只有不断调整的制度,去适应人性里那个永远在找门缝的部分。

追觅会怎么收场,现在还不知道。但它已经替我们照出了一台机器——政府成了创投市场越来越重要的活水,议价权却很弱;用返投、容亏、问责把风险投资改造成有抵押的放贷;然后一边挤出野生创新,一边在 K 型经济里把消费这条腿越压越平。这台机器不是某个坏人设计的,它是无数个理性的 KPI、无数次"求保险"的选择,自我强化攒出来的一个堰塞湖。

真正的解药,刘晓春说,往往从想象不到的地方长出来,没法提前设计好。这话听着像无奈,但也许正是关键——当一套机制开始系统性地奖励"会找门缝的人"、惩罚"敢赌野生的人"时,它真正该警惕的,恰恰是自己越来越精细、越来越笃定的那种确定感。

评论区想听听你的判断:如果你是那个手握引导基金、又被追责标准悬在头顶的办事人,你会去赌一个没人听说过的野生项目,还是把钱投给一个已经被证明、但估值高得离谱的明星?这道题,决定了下一个 DeepSeek 会不会被投出来。

想听完整对话,可以在小宇宙搜索"墙裂坛",或点击文末"阅读原文"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