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高能量》宏观漫谈 105,李翔对谈李丰。这期录于 5 月 24 日,跨度极大——从美股的钱怎么三个月里掉头,讲到美债 5% 中标利率,再讲到石油美元体系。但全程真正咬住的是一件事:今天撑住 AI 估值的,不是利润,是一个"只能往上、不能往下"的假设。
去年第四季度,市场还在认真担心 AI 泡沫。AI 七姐妹里除了英伟达只跌十几个点,其余几家分别跌了 20% 以上;钱从高估值赛道撤出来,涌进沃尔玛这种传统价值股,把它推过了万亿美金市值。
然后今年二月底美伊开打,霍尔木兹海峡的控制权出问题,全球资本第二次避险——这一次连美债都在跌,只有美元在涨,人民币汇率回到 6.8 以上。
到了三月底四月初,受过两次惊吓的钱重新回来了。诡异的地方在这里:它没有回到别处,它回到了原来那批估值最高、交易最拥挤的标的。英伟达冲到 5.5 万亿美金市值,AI 七姐妹大多创了新高。而且去年底那场关于泡沫的担心,像是从来没发生过一样。
李丰把这个状态叫"钱面了"——既把美伊战争的影响算得很小,又把去年底的泡沫风险一并抹掉。三个月,基本面没有任何改善,市场却集体改判"风险已过"。
这不是一篇判断 AI 有没有泡沫的文章。这是一篇关于"资本层为什么需要 AI 有这个故事"的文章。以下是我们的拆解和判断。
50% 的增长预期,叠在同一块积木上
李丰团队做过一个偏宏观的测算,结论很硬:今年标普 500 这些公司的预期盈利增长里,大约一半来自 AI 相关公司累计承诺的资本性投入(Capex)在产业链上层层传导出来的乘数效应。
意思是,大公司承诺今年投这么多钱做数据中心,这笔钱进入上游产业链,上游再传导给上游——一层叠一层。李丰的原话是:"大家预期的基础、底层的假设大概都是这件事——这些对 AI 的资本性投入要如期兑现到位,并且只能往上,只能增加,不能减少,因为它是积木叠积木这么累上去的。"
这句话值得停下来看。它说的不是"AI 会不会赚钱",而是这座估值大厦的承重结构:底下那块积木如果不出问题,上面所有层都是类推出来的;底下那块一旦松动,整座塔同时承压。
撑住标普这一半盈利增长预期的,不是已经发生的利润,是一个关于未来投入"不会回头"的假设。 这是积木塔和普通高估值的区别——普通高估值押的是某家公司的盈利能不能兑现,积木塔押的是整个产业链所有人的投入承诺都不许有人先撤。
李丰还拆了今年一季报为什么普遍超预期的三个"容易被忽略的前提"。第一,财报里能体现收入的数据中心,几乎都在去年三季度之前就建好了——也就是说,它们是在广义内存涨价之前、用相对合理的成本建起来的。第二,去年三四季度很多科技公司怕被 AI 淘汰,开始"最少先把 AI 用起来看看"。第三,上市公司董事会层面有一种压力,要管理层把 AI 的故事讲得更足——"如果不够 AI 的话,就好像显得不够好"。
这三件事叠起来推高了 Capex,但每一件都和"AI 已经产生了可持续的利润"无关。第一件是历史成本的红利,第二件是 FOMO,第三件是给资本市场看的姿态。
最先现金流转负的公司,拿到了最高估值
这是这期里值得单独记住的一组对照。
李丰说,按今年的 Capex 指引推算,美国头部公司投出去的钱会先后超过它们的自由现金流——快的(比如亚马逊)就在眼前这一两个季度,慢的(比如微软)到明年一二季度之间。到那时,投出去的 Capex 会超过它们当期的自由现金流。换成大白话:收进来的现金,不如花出去的多了,自由现金流转负。
转负之后只有三条路:动用历史积累的老本、借债、增发股份。增发成本最高,所以大家都会选发债。
然后李丰把这条线接到了一个反常识的结论上:
如果你用价值投资最看重的指标之一——自由现金流——去看,这些相对高估值的公司,恰恰是最快现金流转负的。但如果你看的是资本市场今天的情绪和上限预期,这些最先到负现金流的企业,反而拿到了最高的估值。
我的判断是,这里藏着积木塔脆弱性的真正来源。市场不是没看见现金流转负,市场是主动选择了不看自由现金流、只看上限预期。这意味着同一组数据,在"价值投资"的框架里是警报,在"叙事"的框架里是利好。决定它是警报还是利好的,不是数据本身,是市场此刻愿意用哪把尺子。
而尺子是会换的。声入商业之前那篇《Token 调用量两年涨千倍:泡沫论死于计量,不死于信仰》拆的是产业层的尺子——当 DAU 量不准 AI,投研换上 token 现金流这把新尺,"泡沫论"就被换算掉了。这一篇拆的是资本层的另一把尺子:当自由现金流量出警报,市场换上"上限预期"这把尺,警报就变成了买入理由。两把尺子是一件事的两面——产业层在论证 token 终会变成利润,资本层则干脆绕过这个论证,先按"一定会"给估值。
思科的十倍,和多出来的五倍美元
李翔在节目里引了 a16z 的 Marc Andreessen:投资里最危险的五个字是"这次不一样",但他说这次真的不一样。
李丰给的回应很冷:"事实上其实是每次都一样。"
他举了思科。2000 年,大家认为不会出问题的公司是思科,它有 5500 亿美金的历史最高市值。今天,大家认为不会出问题的是 AI 芯片、是"水电煤",所以英伟达既证明了超级盈利又证明了超级增长,市值来到 5.5 万亿——正好是 25 年前思科的十倍。
这个十倍李丰自己做了拆解:今天美国的广义货币 M2 大概比那时候大了五倍。也就是说,十倍市值里,有一半可以用"钱多了五倍"解释。剩下那一半,是叙事。
真正值得警惕的,不是英伟达像不像思科,而是"这次不一样"这句话本身,在每一轮里都是真诚的。 思科那轮,需求看上去也是真的;只是后来证明,真实需求和按真实需求定价之间,隔着一段市场愿意提前透支多少年的距离。
李翔替乐观者说了句公道话:这一轮和 1996 到 2000 那轮不一样——那轮互联网基础设施的需求,很多是商业模式自己构建出来的需求;这一轮从 C 端到芯片、存储,需求传导是实打实存在的,而且公司们也在认真做收入模型。
李丰承认需求这一层的区别,但他把问题顶回到定价:今天所有重投基座模型和数据中心的公司,不管上市没上市,token 收费都还覆盖不了投入,这块业务肯定是亏的。一两位著名基础模型公司的创始人在访谈里也提到——如果今天就按合理成本定价,AI 不一定比人工便宜。所以"有用"是一回事,"有用且省钱、而且省下的钱足够让最上游投钱的人不再亏损",是另一回事。市场现在抱的假设是:按线性外推,规模足够大的时候一定能算回来。
每一轮泡沫,都有一个"线性外推一定算得回来"的假设。这是李丰说"每次都一样"的真正所指——不一样的是技术,一样的是给未来定价的方式。
美债 5%:同一种"只能增不能减"
这期真正接通两条线的一笔,是李丰把 AI 积木塔和美债接到了同一个结构上。
最近三周,美国 30 年期国债中标利率到了 5% 以上。中标利率高,反过来说就是买的人少——这是市场需求偏弱的信号。原因可能有几个:新任美联储主席主张缩表,美债少了一个最大买方;市场可能在定价美国中长期的通胀和竞争力前景。
李丰把这条线和 AI 那条线并到一起:一家公司自由现金流转负之后要发债,而发债的基准是无风险利率。无风险利率已经 5%,公司债就得更高。借高息的企业债去做 Capex,是 AI 资本投入之外另一个中期潜在风险。
更深的一层在这里。李翔问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:美债收益率高,资本不是反而会加速流向美国这个相对优质的避险资产吗?那中标利率应该掉下来才对。
李丰的回答暴露了整个结构的别扭:今天的钱确实有一部分回流了美元资产,但它回流的不是中高收益的低风险资产,而是波动性更大的高风险资产。标普、道指创了新高——创新高就意味着有新钱进场,而全球现在没有大规模宽松,这基本是个存量博弈的市场。钱去了 A,B 就少。
"我过去这一小段时间一直比较困惑的问题是,钱都去了哪儿。"这是李丰这期里少有的、直接承认认知边界的一句。他给的观察是:回流美元的钱,放弃了同是美元资产的 5% 无风险偿债,去买了理论上要求 10% 以上年化才该碰的高波动资产。
美债靠"只能借新、不能还旧"维持,AI 估值靠"只能增投、不能减投"维持——两座塔共享同一个隐藏前提:这件事不能停。 美债不能停,是因为赤字严重、债务规模已经接近 GDP 的 130%,利息还要用高息来还,一旦全球对美元的信心松动,就进入越来越快的恶性循环;AI Capex 不能停,是因为整座估值积木塔是按"投入如期兑现且只增不减"类推上去的。两者都不是被基本面顶住的,是被"信心不可逆"这个假设顶住的。
李丰自己也说,这是他第一次经历这种事:风险泡沫的暴露,有可能发生在不是大家都觉得有泡沫、而是部分人开始觉得没泡沫的最后一个阶段。换句话说,通常泡沫出问题,恰恰是在共识认为没有泡沫的时候;大家还在广泛讨论泡沫的时候,反而会把它递延。
这句话值得反过来读一遍。如果泡沫破在共识消失的时候,那么"现在还有不少人讨论 AI 泡沫"这件事本身,反而是递延信号,不是警报。真正该警觉的,是当这类讨论变冷、所有人都默认风险已过的那一天——而过去三个月的集体改判,正是把讨论调小了一格。
笔者的判断:不预测时点,只标出承重墙
这期漫谈后半段还有一长段石油美元的历史——伊拉克在欧元启用后用欧元结算石油、利比亚推动非洲共同货币、委内瑞拉的石油结算据李丰说有相当高比例转向了人民币、伊朗和俄罗斯各有各的脱钩尝试。李丰的总结是:过去二十多年凡是竭力脱离石油美元体系的国家,最后都以不同的借口被处理掉了——"借口每次变化,结果每次一样"。他还提到,CIPS 今年的人民币结算量(按年计、不是存量)可能到了 300 万亿量级,人民币在交易货币里大概排到第三;但他自己的判断是:结算量上升不等于体系动摇,资本项目没放开,五年内能到接近欧元的比例就已经算很不错。
这条线很精彩,但我把它放在辅助位置——它和 AI 积木塔共享的,是同一种"旧秩序靠惯性维持、新挑战被反复低估"的结构感,但展开它需要另一篇的篇幅。回到主线,我想补两点判断。
第一,李丰这期格外诚实的地方,是他在"钱去哪儿了"这个问题上直接说"我有点困惑"。这恰恰比那些言之凿凿的看空或看多更可信。一个管理着早期基金、刚有三家被投公司在港股 IPO 破纪录的投资人,在镜头前承认自己看不懂当下的流动性,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——当一线的人开始用"费解"形容市场,说明定价已经脱离了可解释的框架,进入了纯叙事驱动的区段。我的判断是:不要试图预测这座塔什么时候、因为什么塌。李丰说他猜一年之内能看见"这次到底一样不一样"的答案,但他也明确说,人只能预测阶段,不能预测事件和时点。
第二,巴菲特那个细节值得单独拎出来。据李丰转述今年股东大会的披露,巴菲特持有的现金和现金等价物,在比例上超过了他配置的权益资产——是配置比例上的历史高位,不是绝对金额的新高(绝对金额本来每年都创新高)。他让同事做了个"无聊研究":在伯克希尔几十年可追溯的持仓里,巴菲特现金占比的高点和之后金融危机的时间,只能定性、不能定量——现金高之后确实有危机,但危机都不发生在他现金最高的时点,而是在他现金开始回落之后的大半年到一年半之间。李丰补的那句更关键:钱越多,越不能跑在最后面,因为跑不出来。一个体量足够大的玩家把过半仓位放成现金,不是在预测哪一天塌,是在为"自己跑不快"提前留出余量。 用回这篇的比喻:这不是塌方预报,是有人在给自己那一段地基提前加固。
声入商业不预测时点。我们能做的,是在所有人都盯着英伟达财报涨了多少的时候,把这座塔的承重墙指出来:它不是英伟达的利润,是"AI 投入只能增不能减"这个没人愿意去检验的假设。这堵墙一天不被检验,塔就一天稳;它被检验的那天,产业层"token 还没变成利润"和资本层"估值早已按利润兑现定价",会在同一时刻一起被叫去对账。
声入商业说
一期跨度极大的漫谈,落到一个能判断的问题上:今天的高估值,是基本面顶住的,还是一个"不能停"的假设顶住的。
李丰这期给的不是结论,是一个观测点——市场在基本面没变的三个月里集体改判,最先现金流转负的公司拿到最高估值,回流的钱放弃 5% 无风险收益去追高波动资产,这些不是各自孤立的反常,是同一座积木塔的不同侧面。
评论区想听你的:你觉得这一轮和 1996—2000 那轮,到底是"这次不一样",还是"每次都一样"?你会用自由现金流这把尺,还是用上限预期那把尺,去看现在的 AI 龙头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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