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面基」E154 请来华夏基金投研总监刘平。她做了二十年 DAU/MAU,到 2026 年一季度发现这套指标对 AI 失灵了——OpenAI 一亿多 DAU,Anthropic 一千一百万,两家 ARR 都是三百亿美金。指标失灵的那一刻,「AI 还是不是泡沫」这个问题就有了答案:泡沫论之所以在这个春天悄悄消失,不是有人赢了辩论,是有人换了刻度尺。


2024 年初,全球大模型每天调用大概 1000 亿 tokens;到 2026 年 3 月,这个数字是 140 万亿——两年,超过一千倍。同一时段,Anthropic 把自己的年化收入(ARR)从 25 年底的 90 亿美金做到了今年 3 月底的 300 亿美金,三个月新增 210 亿,相当于 Jeffrey 覆盖的 63 家美股软件上市公司 2025 年一整年新增 ARR 总和的三分之一。

但 ChatGPT 的 DAU 只有一亿多,Anthropic 的 Claude 是一千一百万。如果还按移动互联网时代的逻辑——DAU 越大公司越值钱——这两家公司估值应该差一个数量级。事实是它们目前 ARR 处在同一个量级。

刘平在「面基」E154 里说:「不要再用 DAU 的指标去单纯地在生成式 AI 这个时代去衡量一个企业了。」她做了二十年 MAU、DAU、DAU/MAU ratio,2026 年一季度第一次承认这把尺子量不准了。

这是一档被低估的播客。88 分钟,一个一线投研,一个老钱日日谈作者,没有讲 AI 哲学,也没有讲创业故事,全程在拆解一件事:当旧指标失灵,新指标长什么样。「AI 泡沫」这个争论之所以在 2026 年 Q1 悄无声息地从舆论场退潮,不是因为多头赢了,是因为大家手里的标尺被悄悄换掉了。泡沫论没有被反驳,是被换算掉的

以下是我们的拆解和判断。

DAU 失灵:不是因为没人用,是因为人类不再是唯一用户

刘平讲了一个让她特别震撼的对比:ChatGPT 用 0.2 年(约 73 天)做到一亿用户,微信用了 433 天,Facebook 用了 4.5 年。零点二年这个数字在历史上没有先例。如果只看这个,AI 时代的 DAU 应该比互联网时代更夸张才对。

但她紧跟着抛出第二个数字:ChatGPT WAU 已经 9 亿,折算 MAU 大概 12 亿——全球能上 10 亿 MAU 的应用两只手数得过来。这意味着 ChatGPT 已经触到了 to C 渗透率的顶。DAU 这个指标对 OpenAI 还有用,但已经接近失去敏感度——它不再能把今年的 OpenAI 和明年的 OpenAI 区分开。

真正让 DAU 失灵的是 Anthropic 的反例。刘平专门去查了数:OpenAI 一亿多 DAU,Anthropic 一千一百万,相差快十倍;可两家 ARR 都是 300 亿美金。

差别在哪?刘平给出的解释是用户结构。OpenAI 走 to C,靠广告和导流变现;Anthropic 走 to B,深耕 coding 这条窄路,再从程序员泛化到金融、法律、医疗。B 端用户的单位价值远高于 C 端——一个企业用户每个月调用的 tokens 数量,比一个 C 端用户每天问几个问题大几个数量级。

到这一步,DAU 还是一个有用的指标,只是需要按"用户类型"做加权。但刘平接下来抛出的论断更狠:在 agent 时代,用户已经不是碳基生命了,用户已经成了硅基的。Anthropic 的真实"用户"——从调用频次和 token 消耗角度——是企业部署的 agent,不是企业里的员工。Agent 调用的也不是软件,是 skills 包。

这是一个范式断点。互联网时代 DAU 之所以是好指标,前提是"一个 DAU 大致代表一个真实人类的注意力"。AI 时代这个前提塌了:一个 agent 跑在后台,可能在一小时里调用十万次,相当于一万个人类用户的活跃度,但它在 DAU 报表上只是 1。计量失效的那一刻,泡沫论也就失去了它最锋利的一把刀——你拿什么来证伪 AI 公司的价值?拿 DAU 已经不行了。

Token 飞轮:不是估值故事,是一条可验证的现金流路径

刘平给的新指标是 tokens——但她说的"tokens 作为新指标"不是我们以为的那种。她不是说"看哪家 token 调用量大就买哪家",那等于把 DAU 换了个皮还在数人头。她讲的是一条产业飞轮

capex(算力投入)→ 模型性能迭代 → 用户增长 → tokens 调用量增长 → ARR(年化收入)→ 反哺更多 capex

这条飞轮的关键不是任何单一节点,是节点之间能不能闭环。互联网时代不需要这条飞轮,因为商业模式是广告——只要有 DAU 就能卖广告。AI 时代不一样,模型不是免费的,每个 token 背后都是真金白银的电力消耗、芯片折旧。所以泡沫论的核心质疑从来都是同一句话:这些 capex 到底什么时候能转化成自我造血的 ARR

刘平给出的答案是:2026 年一季度。

她用的是经营性现金流口径。以前看一家公司的 capex 健康度,看 capex 占经营性现金流的比例。30% 是正常,50% 偏激进,到了 130% 就是"超出现金流的赌博"——这正是 2024-2025 年 AI 巨头的状态。市场之所以怕泡沫,是因为这条比例已经突破了所有历史警戒线。Anthropic 在 2026 Q1 把这件事按数算明白了:90 亿到 300 亿 ARR,三到四个月里新增 210 亿,超过 Jeffrey 覆盖 63 家美股软件上市公司 2025 年全年新增 ARR 总额的三分之一。

ARR 的大幅上修,反向验证了 capex 没有打水漂。上一次有这种规模的 ARR 跳变,要回到云计算时代 AWS 的早期。但 AWS 用了八到十年才走到那个量级,Anthropic 用了不到一年。

这就是为什么 2026 年一季度泡沫论会突然在投资圈降温。不是大家被说服了,是有公司把账算出来给你看了。最好的反驳从来不是辩论,是 deliver

刘平还补了一个验证指标:合同负债。一个用户订阅 ChatGPT Pro 240 美金一年,公司当月只能确认 20 美金收入,剩下 220 美金挂在合同负债里——这是未来已经被付费锁定但还没确认的递延收入。capex 上去了,模型性能上去了,用户付了年费,合同负债就会增长。capex 是花钱,tokens 是用量验证,合同负债是钱的回流验证。三者形成闭环,「投入产出」就具备了财务可见度。

厚望(主播)在播客里给了一个干净的翻译:「capex 变成了你的护城河,合同负债变成了你业绩的钱庄。」我们再翻一层:这套指标体系等于把 AI 公司的估值,从"愿景定价"重新拉回到"现金流定价"——这是 2000 年互联网泡沫之后整个二级市场学到的最贵的一课。AI 这一轮,资本市场第一次把"信"和"算"分开了——Token 是给"算"的人用的,DAU 留给"信"的人用。

杰文斯悖论:单价下降反而推高总消耗

刘平在录音中花了大段时间讲杰文斯悖论。她举的例子是省油车——你买了省油车之后,以前坐公交的场景你也开始开车了,社会总油耗反而上升。她对应到 AI:每一代芯片让单 token 成本下降,但调用轮次和场景在上升,总消耗量不会因为单价下降而下降,会因为单价下降而上升

这件事比表面上重要。它解决的是泡沫论里另一个隐藏的疑问:如果模型推理成本一直在降,是不是早晚有一天 AI 公司收入会被自己的成本下降反噬?过去一年算力越来越便宜,但用户付的钱不仅没少,反而增加,新增 ARR 加速。

这种"省油车—社会总油耗上升"的结构,反过来也解释了 NVIDIA 为什么一直涨。每一轮性能跃迁都让 AI 应用从"专业用户"扩展到"非专业用户",从"高频场景"扩展到"长尾场景"。预训练 : 后训练 : 推理的算力比例,已经从早期的 9:1:0 走向 3:1:1——推理这一块从无到有再到大头,意味着每一次单 token 成本下降,都直接放大了产业侧 token 总量的盘子(这是 009 罗福莉那期 在算法层讲的事)。刘平这期讲的是同一件事在金融账本上的表现:算法层每往推理倾斜一分,杰文斯悖论就会在产业层多兑现一分。

如果你是在 NVIDIA 财报会上看 capex 增长,看到的是科技巨头比谁先建出最大的万卡集群;如果你是在 OpenAI / Anthropic 的内部对话里看 token 增长,看到的是另一面的同一件事——capex 的增长正在变成新的护城河形态。这是一种"重资产+低淘汰"的资产,高盛二月份发了一份深度报告把它命名为 HALO(Heavy Assets, Low Obsolescence)。

老黄的"五层蛋糕"——能源层、芯片层、基础设施层、模型层、应用层——刘平的解读不是"每一层选个标的",是「人力资源行业的通缩,正在转化为算力基础设施的通胀」。这一句话是整期播客的浓缩。

通缩与通胀同时发生:这才是 AI 真正在做的事

「人力资源通缩 + 算力基础设施通胀」是刘平给出的一个判断框架。这两件事不是孤立的,是一件事的两半。

通缩侧:Claude 2026 年 2 月发布法律套件那天,RELX 股价跌了 15%,LegalZoom 跌了 18%。Workday 这家做 HR SaaS 的公司,年初以来跌了 45%——它的核心壁垒是十几年积累下来的、对不同地区不同行业的薪酬规则的 know-how,但这些规则本质上来自公开的法律法规,大模型把这些公开规则全读了一遍,就可以快速生成一个对应州的薪酬 skills 包。

「凌驾于软件之上的总协调者」——刘平用这句话形容大模型对软件行业的关系。软件不会消失,它会被 agent 调用而不被人调用,它会变成 skills 包而不是图形界面。GUI(graphical UI)让位给 LUI(language UI)。这是人类懒惰的胜利——任何能用一句话解决的事情,没有人愿意去点十次按钮。

通胀侧:算力基础设施需要电、需要光纤、需要存储芯片。一个万卡 H100 集群一年耗电相当于一个二三十万人口县级市的全年用电——而这只是当前 AI 渗透率万分之四的需求量。如果渗透率拉到 16%(一个保守估计),需要的是数百倍于当下的电力供给。光纤、存储芯片这一两年内的两倍涨幅,已经在给这件事定价。

软件行业整体被压缩到 21% 的跌幅(IGV 指数年初至今),但同时电力、光纤、铜、存储芯片在涨——这是一次结构性的资产重新分配,不是简单的牛熊切换。刘平的金句是:「评价一家科技企业创新力的指标前置了,前置成 capex 了。」

如果一家公司不愿意在 2026 年这个节点上加 capex,它的潜台词是放弃训练更领先的模型,放弃加入飞轮。这跟我们以前看到的科技公司逻辑反过来了:以前我们用 R&D 投入和毛利率水平评判创新力,现在用 capex 强度。过去节流的公司被重估,现在敢花钱的公司被奖励。这是 2024-2025 年北美四大 CSP(Microsoft、Google、Amazon、Meta)每次 capex 超预期股价就上涨的产业逻辑。

凯恩斯 2030 还有四年:UBI 是光明版本,K 型分化是暗黑版本

刘平和厚望最后聊到凯恩斯 1930 年的预言——一百年之后人类每周只需要工作 15 小时。我们在 007《AI 推不动的 15 小时工作周》里拆过这一面:凯恩斯关于"生产力提高七八倍"的部分精准落地,但"每周 15 小时工作"的部分彻底翻车——人在生产率提升之后选择了更多消费而不是更多闲暇。

刘平在 E154 里给了同一个问题的另一面:当 agent 真的开始替代部分白领工作时,闲暇会被分配给谁

她给了两个版本。

光明版本是 UBI(Universal Basic Income,全民基本收入):AI 创造的财富通过税收和分配机制流回每一个公民,每月领一笔收入,不论你是否在工作。这是凯恩斯设想的延伸——如果 15 小时工作周必须实现,就需要一个不依赖工作的兜底机制。

暗黑版本是 K 型分化:少数掌握 capex 的巨头继续累积财富(K 的上半),大部分被 agent 替代的劳动者收入下行(K 的下半),中间的中产阶级被两端拉扯撕开。厚望对此抛出了一句很冷静的判断:「UBI 是一种财政的算账问题,K 型分化是制度怎么去适应的问题。

这两个版本之间的分岔点,不是技术问题,是社会制度问题。技术层以周为单位迭代,商业层以季度为单位变现,但社会层(劳动法、福利制度、税制)的更新周期是十年起步。Gartner 曲线里的"挫折期",本质上是这三层速率不一致导致的撕裂期。

我们看刘平在「Token 飞轮」部分的乐观——产业层面的飞轮已经转起来了;但她在「凯恩斯 2030」部分的克制是有道理的——产业层面的健康,不等于社会层面的健康。capex 的护城河和 HALO 资产的逻辑,全都是从「持有资本者」的视角讲的;而 K 型分化的暗黑版本,是从"出卖时间者"视角看的同一件事。

许哲在 010 那期讲的"凸头"策略——做多不对称性本身——在这个 framework 里其实是另一种形式的资本视角。如果你从社会层去看,2026 年的真问题不是"哪个指标更准",是用 capex 衡量企业,用 tokens 衡量产业,那用什么衡量人

刘平没回答这个问题。这期播客把它留在了第 88 分钟最后一段,作为一个收束。我们也没有答案,但我们认为这个问题不能被这套漂亮的飞轮叙事盖过去。Token 是给会算账的人准备的指标。但人不是 token——这件事 100 年前的凯恩斯没算明白,今天的 Anthropic ARR 也没在算这个。


结语

这一轮 AI 的"泡沫论"从舆论场退潮,不是因为达成了乐观共识,是因为这场争论从"信不信"被换算成了"算不算得过来"。当 Anthropic 给出 90→300 亿美金的 ARR 跃迁,当 Jeffrey 把它和整个软件行业 2025 年的新增 ARR 三分之一画上等号,信仰退场,会计入场。这是 AI 这一轮第一次从"故事"被压缩到"账本"里。

但账本只能解释一面。它能解释 Anthropic 为什么值钱,能解释 Workday 为什么跌 45%,能解释为什么 capex 现在变成了护城河。它解释不了凯恩斯那句没兑现的 15 小时工作周,解释不了 K 型分化的下半段会发生什么,更解释不了当一切都被算成 token 之后,人的位置在哪里

这是节后第一篇深评。我们想留下的不是「AI 不是泡沫」这个结论,是一个更小、更具体的判断:2026 年这场以 token 为单位的产业重估,已经把 2025 年「AI 是不是太贵了」这个问题处理完了。下一个问题,是「AI 这么便宜,谁来兜社会层的账」

下一个被定价的不再是 AI 公司,是 AI 时代的社会契约。这个问题没有 ARR 可以 deliver,没有合同负债可以验证,也不会有人在下一次基金经理对谈里把它讲明白。这一笔,要靠制度去算。


收听原节目:小宇宙搜「面基 E154 · 似乎没什么人再提『AI 泡沫论』了」

— 濂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