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家公司,去年初是四十个人、五千万美元的年化收入。一年之后,人没怎么增加,业务规模翻了二十倍,估值从十亿美元一路冲到近四百亿美元的量级。它叫 Mercor,主要的生意是给 OpenAI 这一档顶级实验室提供训练和评估用的数据。
它的创始人 Brendan Foody 今年二十出头。在 20VC 的这期访谈里,他抛出一句很容易被当成标题党、其实是公司财报真实状态的话:我们现在花在内部 agent token 上的钱,已经超过了付给员工的工资。
这句话本身还不算锋利。锋利的是他接下来那套推论:模型迟早会变成可以随时热插拔的商品,套着 API 写界面的应用层公司大多没有护城河,真正值钱的东西正在从"产品"挪到别处。一个靠卖数据做到四百亿估值的人,公开主张把模型层商品化——这听起来像是在拆自己上游的台,但恰恰是他押注的东西。
以下是我们的拆解和判断。
一、token 越过薪水线,先别急着买英伟达
Foody 那句"token 花费超过薪水",要先做一个区分,否则很容易被读成一句耸动的预言。
他说的是 Mercor 自己现在的状态——一家把核心流程几乎全部交给 agent 的公司,内部跑着 AI 项目经理、面试提问 agent、候选人排序、记账自动化、欺诈检测,这些 agent 烧掉的推理费用,确实已经压过了它那点精简的人力开支。而对"普通企业",他给的是一个五年期的预测:他赌五年内,平均一家企业花在算力上的钱会超过花在人身上的钱。
这两件事不是一回事。一个是一家把自己当试验场的 AI 原生公司的当下,一个是对整个经济体的远期推演。把前者当成后者,就会得出"所以现在该把钱全押进英伟达"的结论——访谈里主持人也确实顺口这么调侃了一句,说这听起来"特别显然、特别老套"。
我的判断是,这里值得记下的不是那个拐点本身,而是 Foody 用来解释它的那个老框架:Jevons 悖论。模型每年变强十倍,单位性能的成本一路往下掉,但企业对它的总消耗不降反升。**效率提升从来不会减少消耗,它只会把消耗推到一个过去想都不敢想的量级。**十九世纪蒸汽机烧煤更省了,英国烧的煤反而更多;今天每一代模型都更便宜,账单却越拉越长。
所以"token 越过薪水线"不是一个该让人冲去抄底算力股的信号,它是一个提醒:当一项投入便宜到可以无限往里加,它就会被无限往里加,直到它在账面上变成一个新的大头。这件事对算力公司是利好,但对所有靠"卖软件许可"收钱的公司,是一个不太妙的前兆——因为推理在变成水电,而水电是没有品牌溢价的。
二、应用层"裸奔",但 Foody 划了一条线
这期访谈被传播得很广的一句,是"应用层公司没有护城河"。但如果只记住这半句,就把他说的话简化得失真了。
Foody 的完整论证是这样的:假设你是一家法律 SaaS,有个一年付你几百万美元的精明客户。某天这个客户会忽然意识到,他其实可以直接让 Claude 把你这套产品照着抄一个出来,效果差不多。那一刻,你的定价权就归零了——哪怕你的销售团队是全行业头一档的,也撑不住,因为客户要的东西,模型自己就能给。
听上去像是宣判所有应用层死刑。但他紧接着划了一条很关键的线:**有网络效应的公司是例外,而且它们的护城河现在还没被市场定价。**他举了 Salesforce——一堆公司在它平台上搭集成,形成了一个近似市场的网络;Slack 有 Slack Connect;Canva 是大家想在所有协作里用同一个平台。这类公司不但不会死,反而能借模型把产品迭代速度拉快十倍,从网络效应里榨出更多价值。
他的原话很冷:没有网络效应的公司"会变得一文不值",有网络效应的"会获得巨大价值"——这就是那条试金石,它决定一家应用层公司是归零还是封神。
我想替这条线再补一句他没明说、但逻辑上必然的话:**这场清算真正伤到的,不是头部 SaaS,而是中间那一大批"功能型"软件。**它们既没大到能沉淀网络效应,又没小到能贴身服务某个垂直客户,做的就是把一个能力包装成界面、按席位收费。过去这门生意成立,是因为"把能力做成好用的产品"本身有门槛。当模型把这个门槛踏平,这层东西就成了 Foody 说的"在裸奔"——身上那件叫"产品壁垒"的衣服,被大模型一把扒走了。
三、模型即产品,于是有人主动去拆模型的护城河
更反直觉的一段,是 Foody 对"模型即产品(the model is the product)"这句话的态度。
多数模型公司会想方设法证明自己有黏性、有切换成本。Foody 反过来——他说 API 层注定会被商品化,而且他乐见其成。逻辑很直白:切换成本几乎是零,每两个月就冒出一个新的前沿模型,那么任何一个工作流,企业只要给它配一套评估(eval),新模型一出就跑个分、对比、热插拔、蒸馏。当切换成本是零、而前沿模型两个月换一茬,模型与模型之间就变成可以一比一替换的关系——这几乎就是"商品"的定义。
Mercor 的生意,正是建在这个判断上。它不赌哪个模型赢,它帮企业去建那套"评估和规定 agent 行为的事实记录系统"(system of record)——每个业务流程配一个 eval,告诉你这个场景下哪个模型在性价比的帕累托前沿上。他相信这套东西未来会长在每一家《财富》500 强里,而企业用它的目的,恰恰是为了让模型层之间形成完美竞争、把切换成本压到零。
这是一个很精明的站位:他不站在被商品化的那一层(模型),也不站在极易被复制的那一层(应用产品),他站在中间那个"裁判席"上——谁来决定哪个模型该用、用得对不对。模型越卷、越同质化,这个裁判席就越值钱。
不过我得替反方记一笔,免得显得我在替他单方面站台。访谈里主持人提了个很扎实的反驳:所谓"某些机构一天烧三亿美元在 Anthropic 上"听着惊人,可拆开看,这只占它们开发者薪水的约 3%——比想象中小得多。换句话说,"token 超薪水"在 Mercor 这种极端 AI 原生公司成立,但在大多数还在正常雇人干活的公司,算力离压过人力还远。Foody 那个五年预测,赌的是这条曲线会一路陡上去;它也完全可能在某个位置就平掉了。这是创始人在给自己下注铺的叙事,不是已经兑现的事实,读的时候这根弦得绷着。
四、护城河搬了家:从软件,搬到"最后一公里"
如果产品没护城河、模型是商品,那防御性到底还剩在哪?Foody 的答案是一个正在被创投圈反复念叨的词:forward-deployed,前置部署——说白了,就是钻进客户现场、把售后那一段做成贴身服务。
他的论证很具体:你光会卖东西没用,客户一旦发现产品能被 Claude 复制就会跑。但如果你是钻进客户业务里去,用他们公司内部那些写不进文档的领域知识,一点一点把 agent 训练到真的懂行、真的能干活——这件事就极难被复制。他引了红杉那篇流传很广的判断:"服务才是新的软件(services are the new software)。"软件的护城河在被一点点磨掉,能加上一层服务、把客户送过"最后一公里"的,才是新的防御性。
Mercor 自己就是这套话的活样本。它有一支约一百五十人的交付团队,专门做这种贴身的脏活累活——回答专家的问题、盯项目的 KPI、给每个项目搭定制工具。然后呢?现在这一整摊活,被一个 AI 项目经理接管了:它调度专家、回答他们的问题、用平台里的编程工具现搭一个标注工具,最后把数据吐出来。Foody 说,专家们给一个 AI 项目经理"汇报",体验居然还不错。
这里有一个我必须点破的吊诡之处:**Foody 一边说"AI 赋能的服务"是下一座金矿,一边在用 AI 把这门服务里很重的那块人力成本自己先抽掉了。**他给出的护城河——贴身服务、领域知识、最后一公里——听上去是人力密集、难以规模化的。可他转头就在演示,这层服务本身也正在被自动化。那么问题就来了:当服务也能被 agent 接管,这条新护城河,会不会只是比软件那条多撑了一两年而已?
他自己留了个防卫:关键是这些服务"得真的用上 AI 才有竞争优势",有一大批公司只是挂着服务的名头、并没从 AI 里拿到优势,那种要小心。这话没错,但它也悄悄承认了一件事——护城河不在"服务"这个形态里,而在"你比对手更早、更狠地用 AI 把服务自动化"的速度差里。说到底,还是回到了那条很朴素的规律:在一个技术每两个月换一代的行业,唯一的护城河是迭代速度,而速度恰恰是极不稳定的护城河。
五、一个被顺带说出口的、更大的判断
访谈快结束时,Foody 顺口提了他大学时写的一篇文章,今天看反而是整场对话里分量很重的那个判断。
他说,经济里最大的正外部性是"有人在干活、有岗位"。可现行的税制结构,恰恰在两头惩罚这件事——对个人收所得税,对公司收工资相关的税。而当技术把更多活儿接管过去,尤其是社会中下层那部分人能做的活,这套"惩罚雇人"的税制就会变得很棘手。他的主张是:与其对干活征税,不如把税挪到那些"加了税也不会改变行为"的地方去,比如资本利得——"反正我钱总归要投出去的,资本利得税高一点,我也不会因此就不投了。"
这是一个二十出头、靠 AI 把自己公司人力压到极致的创业者,主动说出的话。它的分量在于,说这话的人,正是那个在加速"机器接管活儿"的人。他没有回避自己这门生意的另一面:当 Mercor 们把服务一层层自动化,那些原本靠这些活儿吃饭的人去哪儿,谁来为这个缺口埋单。他给的答案是税制要换地方收钱——这个方案对错可以另说,但一个亲手在拆"岗位"的人愿意把这个问题摆上桌面,比那些只谈技术红利、绝口不提代价的叙事,要诚实得多。
**我的判断是:这才是这期访谈真正的题眼。**前面那些"应用层裸奔""模型即商品",是创投圈早就在嚼的话题,对身在其中的人是旧闻。而一个加速者站出来说"我们这套玩法会在哪里制造麻烦、社会该怎么接住"——这才是稀缺的。技术红利谁都会讲,肯讲红利背面那笔账的人不多。
声入商业说
我们不替你听完一集英文访谈,我们替你判断里面哪句是真东西、哪句是创始人在给自己的下注铺叙事。
Foody 这期的价值,不在那句会被反复引用的"token 超薪水",而在他把一条完整的推论摆了出来:推理在变成水电,水电没有品牌溢价;于是套着 API 写界面的应用层大多在裸奔,只有沉淀了网络效应的少数例外;价值搬到了"裁判席"和"最后一公里"上——而他自己正站在那两个位置。至于这套推论是远见还是一个聪明人给自己估值找的故事,五年后才有答案。
留一个问题给你:如果应用层真的没有护城河,你现在用的那些 AI 产品里,有几个是你"换一个就走"的,又有几个是你"舍不得搬走"的?这个问题,可能比任何估值都更早告诉你谁会活下来。
想听原话,这期是 20VC 对 Mercor 创始人 Brendan Foody 的访谈,点击阅读原文跳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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