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整个行业都在比谁的模型参数更大、谁的 benchmark 跑分更高时,阳萌花了近三年、押上两百多个 AI 工程师,做了一颗芯片——它能在耳机里跑起百万级参数的模型,而这在过去是不可想象的。
它要解决的问题具体到近乎琐碎:让你在嘈杂的机场、在背景音乱糟糟的视频会议里打电话,对面能听清你的人声,而不是连同广播一起灌过去。
这是张小珺《商业访谈录》对安克创新创始人阳萌四小时深访里,特别不性感、却特别值得拆的一段。一家做充电宝起家、市值六百亿的公司,为什么要绕开"接入大模型"这条人人都在走的捷径,回头去啃一颗存算一体芯片?这背后是阳萌对"AI 到底怎么落地"的一整套判断——和今天满屏的"AI native"叙事几乎反着来。
以下是我们的拆解和判断。
顺了十一年,然后撞上一堵墙
要理解阳萌为什么去做这颗芯片,得先回到 2022 年那场他自己形容为"压抑甚至绝望"的危机。
安克前十一年走得太顺了。阳萌的原话是:"这世界特别公平的。前面没经过融资困难、过得也很顺,那这几年其实过得还挺痛苦的。"他用打游戏作比:一开始选的不是 hard 模式,是 easy,打得很好就升到 medium,medium 也打得不错——直到 2022 年,medium 这一关卡住了。
卡在哪?那几年安克铺了二十几条产品线,接近二十条在真实的商业竞争里打不过各行业的独角兽。"凭什么公司的一个产品线,能打得过外面的一家独角兽?"这是当时压在团队头上的问题,答案是打不过。阳萌后来复盘,问题不在产品线铺得多还是少,而在更底下一层:这家公司没有真正领先的核心技术,二十几个品类都是靠"品质做好 + 微创新"的打法堆出来的,没有一样东西是别人做不了的。
他借了一个外人的镜子照自己。今年二月,爱普生 CEO 来安克拜访,介绍产品时是这么讲的:爱普生做了某项底层技术,做得很深,再从这项技术里衍生出两三个品类。轮到阳萌介绍,他讲的是安克做了充电、做了影音、做了家庭自动化,每个方向下面又做了一堆品类。爱普生 CEO 很真诚地夸:"阳萌你们好厉害,做这么多品类。"阳萌的反应是——惭愧。一个是从一项硬技术里长出几个品类,一个是没有硬技术却铺了一堆品类,谁的地基更稳,他心里清楚。
所以 2022 年那场挫折,逼出了安克这些年的一次大转向:往技术上深挖,2023 年专门成立实验室做深科技;往组织上,重新讲清楚"我们到底要造什么、靠什么价值观造出来"。存算一体芯片,就是这个实验室的产物之一。
阳萌想从一家"品质好、带点微创新"的公司,变成一家"性能最好、最创新"的公司。用他的话说,medium 打得挺好的,就应该去打 hard,"而不是停在 medium 舒舒服服的"。
在一个创始人平均每十八个月就要追一个新风口的时代,阳萌做的是相反的事:不改名、不蹭概念,先承认自己过去十一年的打法到顶了,然后回去补"核心技术"这种又慢又笨的功夫。
那颗芯片,本质是在抄人脑的作业
危机讲完,回到那颗芯片本身。它的来历,是一条非常干净的第一性原理推导链。
安克在声音领域做降噪。传统的降噪分四步:先用几个麦克风算出声音从哪来(beamforming),再降背景噪音,再做回声消除,最后做人声增强。十年前,这四步都靠数学模型和程序硬写。2021 年开始,安克把其中一些子问题换成深度学习的小模型。到 2023 年看见 ChatGPT,阳萌判断:未来不该再用"分治法"把大问题拆成小问题各个击破,而该转向端到端——一个模型直接吞下整个问题。
但端到端要跑的模型太大,跑不动。问题不在模型不够聪明,而在一个特别物理的瓶颈——搬运。
阳萌讲得很细:声音处理要把每一秒切成几百个时间片,每处理一片,都要把模型的全部参数从内存搬到 NPU 算一次。一秒钟几百次,搬运本身就占了最大的功耗。耳机芯片扛不住这个功耗,所以只能把模型缩到很小,性能大打折扣。
他顺着这个瓶颈往下刨,刨到了计算机的地基。计算机前八十年的架构叫冯诺依曼架构,一句话概括就是"存算分离":程序和数据放在内存里,算的时候搬一小块进 CPU。这套架构和"分治法"是绝配——既然每次只用到程序的一小部分,那把存储和计算分开、用时再搬,就很合理。
可端到端时代,这个稳定的三角形被打破了。你产出的不再是几十万行代码,而是一整个神经网络;解每个问题都要动用整张网络的大部分参数。这时候还沿用"算一次搬一次全部参数"的老办法,效率天然就低。
阳萌打了个比方,把这个瓶颈讲得很干净:这就像你把所有知识存在左脑。分治法时代,每次解题只调用一小部分知识,搬到右脑算一下就行;可端到端时代,你解每个问题都得把左脑相当大一部分搬到右脑,这就不合理了。那人脑是怎么做的?人脑是存算一体的——存储就是神经元,计算也是同一批神经元,算的时候根本不搬运任何参数,天然高效。
于是答案浮出水面:从存算分离的冯诺依曼,转成存算一体的类脑架构,功耗显著下降,耳机这种小设备里就能跑起大参数模型。把几个数字摆清楚——这颗芯片的总容量约四百万参数,可以同时承载几个模型,单个降噪模型最大约两百万参数;若用老架构硬塞,耳机芯片只扛得住三五十万参数那么小的模型,性能直接打折。差的就是"搬运"这一刀。
放眼全世界,没有人做出他要的那种芯片——有做存算的公司,但定义的产品和安克要的完全不是一回事。"所以我们就非常自然地选择做这颗芯片。"这个决策在公司层面"并没有经过大量反复的研讨",因为价值观一旦变了,这就是你该做的事。
项目 2023 年 8 月启动,到 2026 年 5 月芯片产品才上市,中间近三年。为了让你在机场打电话听得清,安克造了一颗世界上原本不存在的芯片。
"造了这么大一个锤子,就为敲这么小一颗钉子,值吗?"
张小珺在访谈里直接把这个疑问甩了出来:"这感觉是造了个这么大的锤子,就做了一个这么小的细节优化,值得吗?"这是个好问题,也是理解阳萌整套思路的钥匙。
他的回答分两层。短期看,这是一个特别确定、用户特别痛的痛点——你开会时被对方嘈杂的背景音打扰过多少次?有人专门为这个去找安静环境开会。安克这颗芯片不光能滤掉噪音,还能做"轻声通话":你压低声音说话,对面照样听得清清楚楚。
长期看,"它是锤子系列的第一个锤子"。这颗芯片要解决的不只是降噪,而是"在功耗受限的小设备里跑起大模型"这件事本身。 一旦你能在耳机这种小设备上跑起百万级参数的模型,能做的就远不止降噪。
阳萌把这条路铺到了具身智能。他借人脑打比方:云端跑万亿参数的超级大脑解最难的问题;端侧跑十亿到百亿参数的模型实时处理现场;而几百万到几千万参数的小模型,跑在各种感知器官和控制器上——就像你的眼睛有视神经先把光信号处理过、只把少量信息传给大脑,而不是让大脑直接指挥每一个肌肉细胞。每一个传感器、每一个控制器上,都该跑一个和它复杂度匹配的小神经网络,而这些小模型就该跑在存算一体的芯片上。 顺着这条逻辑,那颗为耳机造的降噪芯片,是通往机器人感知与控制的第一块垫脚石。
这条路不只停在 PPT 上。安克在安防系统上已经把"端侧跑大模型"的思路跑通过一遍:它在全球安防市场排第二,基站上搭了一个不到二十亿参数的本地大模型,所有视频在本地处理、不离开你家,你可以直接用文字问"我女儿回来没有""我家的猫狗在哪"。需要说清楚的是,这套安防用的还是传统架构下的本地推理,不是那颗存算一体芯片——存算一体目前只落到了耳机一颗芯片上,安防是它的"思路预演",不是"规模化证据"。再往前,他们在做一条"看家狗"机器狗:安防发现入侵者后,这条狗能去驱离,把"发现"升级成"驱离",闭合安全的价值环。
这套打法,是对"AI native"的一次祛魅
阳萌这套思路里,有一处和当下主流叙事正面撞上的地方,值得单独拎出来。
张小珺问他:你们这些都是"已有硬件 + AI",不是 AI native 的产品,你们有 AI native 的产品吗?
阳萌没有顺着这个时髦词往下接,而是搬出了一段十年前的历史。十年前物联网刚兴起,所有人都说"硬件都要重新做一遍",传统厂家显得落后,带物联网技术进场的显得先进。 可十年下来,真正赢的是哪边?是"在一个品类里有扎实场景、并且能进化"的公司,而不是"有技术、一定要冲进这个品类"的公司。
他把这个观察叠到今天:"物联网才是第一性原理,AI native 不是。"消费者根本不关心你的物联网、不关心你的 AI,他只关心体验有没有更舒适、更高效、更开心。所以改变一个品类,需要的从来是三样东西:领先的技术、对场景的产品化理解、全球化的商业能力——AI 只是技术那一格里的新变量,不是把一切推倒重来的理由。
这就是为什么阳萌对智能眼镜按兵不动,对人形机器人却愿意下注。他判断智能眼镜前面有三波大厂要抢——手机厂、互联网大厂、模型公司——都盯着"人机交互入口"那张椅子,安克挤不进去。 而人形机器人的技术栈"完全不收敛":大脑什么架构、腰关节怎么长,没人有定论。正因为没收敛,安克才有机会。哪里挤满了巨头,他就退;哪里还是一片混沌,他才进。
阳萌还顺手戳破了满世界的"智能家居"。你家马桶上十几个按钮,那不叫智能,叫"可调节"。 真正的智能是能感知你的状态、自己调自己——一把智能的椅子该是感知到你开会就调正、感知到你打游戏就把靠背放平,而不是堆十几个你腰酸背痛了才想起来的旋钮。今天绝大多数"智能家居"卡在"可调节",因为它们上面"根本没有模型"。而让产品真正智能起来需要的感知、规划、控制三种能力,恰好是自动驾驶先跑通、如今正向家庭产品"溢出"的东西。
两个不该被这套叙事盖过去的问题
阳萌这套推导很完整,完整到容易让人忘了它建在两个赌注上。
一、把算法刻进硅基,是一场赌架构停滞的豪赌。 阳萌说得很坦诚:这颗芯片只给安克自己用,因为它为安克的模型量身定制,给别人用就等于把模型也交出去。这背后其实是一笔更冷的商业算计:百模大战里,API 几乎抹平了软件层的壁垒,硬件厂想要一条别人复制不了的护城河,就只剩"把 AI 固化进硅基"这一条。可固化的代价是赌定制周期内架构不变——芯片从立项到上市要近三年,而端侧模型的架构恰恰还在剧烈变动。一旦再来一次"分治法→端到端"那样的跳变,这颗耗时三年定制的芯片,可能瞬间变成一块昂贵的废铁。阳萌赌的是存算一体在推理侧有几年稳定窗口,这个方向我认同,但它远没有他讲得那么"非常自然"。
二、"反 AI native"里,藏着一半第一性原理、一半生存政治。 阳萌用物联网的历史祛魅 AI native,前半段很有说服力——有场景的公司确实在物联网十年里赢了有技术没场景的公司。但这个类比有边界:物联网本质是"连接",它没改变产品能做什么;而 AI 在某些品类里改变的是产品能力本身。把两者等同,会低估那些真正被 AI 重新定义、而非"加了个 AI"的品类。更值得点破的是另一半:阳萌对智能眼镜按兵不动,未必只因为"AI native 是伪命题",更因为眼镜前面排着手机厂、互联网大厂、模型公司三道墙,安克根本拿不到入场券。他退守耳机、安防、机器人这些巨头还没盯上的角落,是巨头阴影下的选址智慧,不全是什么第一性原理。更准确的说法或许是:AI native 不是普适的第一性原理,但在技术栈尚未收敛、巨头还没杀进来的新品类里,它既是机会,也是退路。
声入商业说
我们不搬运四小时的原话,我们帮你拎出那条特别值得记住的判断线。
阳萌这期值得记的,不是他讲了多前沿的技术,是他示范了一种在 AI 喧嚣里很稀缺的姿态:从一个琐碎到极点的痛点(机场打电话听不清)出发,一路推到计算机架构的地基(存算一体),再推到具身智能的未来。 他的反共识不是一句口号,而是一连串实打实的物理取舍——芯片选存算一体、品类挤满巨头就退、技术栈不收敛才进。
在一个人人都急着给产品贴 AI 标签的年份,一个市值六百亿的创始人选择用近三年、两百多个工程师,去解决"让你在机场打电话听得清"——这件事本身,就是对这个浮躁行业的一记冷水。
评论区想听听你的判断:你愿意为"在任何环境都能听清的通话"多付多少钱?这种"看不见的好",到底是不是一个值得砸一颗芯片的需求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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