喜茶、蜜雪冰城、瑞幸——这是大多数人对美团龙珠的全部印象。一只靠消费品出名的基金。
可是上周宇树科创板过会,大家翻开股东名册才发现:美团系(美团战投加美团龙珠)是宇树最大的外部股东,合计持股约 9.65%,累计投了超过 4 亿元。再往前数,2023 年 7 月,龙珠在大模型领域唯一押注的那家公司,叫月之暗面,首轮就投了三千万美金,此后一路加注、领投最新一轮。王新宇自己的注脚是:投完不到一年,阿里就投了八亿美金进来。
这两笔钱不是花在奶茶店隔壁。它们花在了今天被议论得很凶的"是不是泡沫"的两个赛道上。负责把这些钱投出去的人,是龙珠的合伙人、科技投资负责人王新宇。在《晚点聊》两个小时的对谈里,他被问到具身泡沫什么时候破,回了一句很多人没料到的话:中国投这个领域的钱,不是太多,而是太少。
声入商业最近连写了几位具身赛道的创始人——高深远、许华哲、何小鹏。这一篇我们想换一只眼睛:不看台上造机器人的人,看台下出价的人。因为这盘棋真正值得问的那个问题,可能不是"具身能不能成",而是另一个——到底是谁,在给中国硬科技定价。以下是我们的拆解和判断。
一家卖奶茶的基金,为什么在给机器人定价
先把那个反差摊开。
龙珠 2017 年成立,最早确实是在消费领域投资,喜茶、蜜雪这类标的让它出了名。但它在 2019 年就投了第一笔科技——理想汽车。这笔投资真正值得琢磨的不是回报多漂亮,而是它的悖论:理想是"蔚小理"里那之前融钱最少、被外界看衰最多的一家,龙珠偏偏在 2019 年敢下注、并且持续加注。一只消费基金,在一个看起来最不该下注的标的上重仓——这件事说明,它的科技基因不是这两年蹭出来的。
真正要看清的,是它出价的逻辑跟一家普通财务 VC 不一样在哪。
一家美元 VC,钱来自 LP,背后绑着一条退出倒计时——基金有存续期,到期要把钱连本带利还回去。所以它出价时,脑子里转的是"这家公司几年后能不能上市、能卖多少倍"。这是财务资本的语法,没有错,但它天然害怕长周期、害怕看不清退出路径的东西。
产业资本不太一样。龙珠的钱,很大程度上对齐的是美团这台超级应用的业务节奏与战略想象。王新宇讲龙珠内部从 2021 年起就有一套"三纵三横"框架:三纵是 AI、半导体、能源三层底层技术,三横是 EV(他坚持叫 electric vehicle,凡是 power by electricity 的载具都算)、机器人、下一代终端三类场景。九个格子,慢慢往里填项目。这个框架从他加入到今天没变过,他说未来大概也不会变,"只是格子的重心会变"。
一家财务 VC 问的是"这能不能成一家十亿美元公司",产业资本问的是"这对我未来的产业版图,值多少钱"。 这是两套完全不同的定价坐标系。当美元基金在 2024、2025 年因为募资难、退出慢而集体收手时,恰恰是龙珠这种有久期、有耐心、有战略动机的产业资本,在硬科技最缺钱的早期阶段补上了那个真空。所谓"接管定价权",第一层意思就在这里:在美元基金集体退潮的真空期,敢于且能够持续出价的人,实质上完成了中国硬科技定价权的一次换手。
"链主不一定自己造本体"——产业资本的卡位逻辑
如果说"敢出价"是态度,那"往哪儿出价"才是产业资本真正的认知锋利之处。
王新宇在对话里抛出过一个判断,是理解龙珠这套打法的钥匙——他的原话是:链主,不一定是造本体的那家公司。
他用新能源车做类比。惯常的思维里,造车的整车厂是链主。但宁德时代也是链主——按利润算,宁德时代赚的钱比所有车企都多。链主的位置是会迁移的,它不一定落在最显眼的整机上,可能落在产业链里那个特别关键、卡脖子的节点上。
顺着这个逻辑看龙珠在具身上的布局,就清楚了。在"运动控制"(locomotion)这条线上,它投了宇树之后就再没投过第二家,非常坚定。但在"操作"(manipulation)这条线上——也就是机械臂怎么抓取东西——王新宇坦言到今天都"没有收敛",所以投得分散,自变量、星海图都投。而当他意识到核心零部件和算力层的价值后,又补上了地瓜(算力)、Shaper 这些"key supplier"。他的原话是:投的东西最好是链主,而链主不一定是本体公司。
这就解释了一个外界对宇树常有的质疑——说它"大脑"和具身智能能力没那么强,本体更像个"遥控器"。王新宇的回答很有意思:就算这个质疑成立,也不影响宇树是一家极有竞争力的公司。因为它已经做了大量基础研发,变成了一层"基础设施"——他打的比方是,黄仁勋当年给 OpenAI 送 GPU 机柜。你不需要自己什么都造。如果有一家公司能把某一层做得又好又便宜,比你自己做更有竞争力,那整个行业为什么还要重复自己做一遍?
这是产业资本看产业的方式:不押单点的输赢,押的是"未来这条链上,哪个节点会变成所有人都绕不开的入口",然后提前用钱把那个节点锁住。它比财务 VC 多出来的,正是这种对"技术怎样被产业吸收"的路径感。
不过这里要补一句他没明说、但我认为必须点破的东西:这种"卡节点"的打法,对出资人是优势,对被投公司却未必全是好事。当一家超级应用同时是你的大股东、又可能是你未来最大的客户或场景方时,这家创业公司在多大程度上还是一家"独立公司",而不是某个生态的"前置战略部门"?产业资本越强势,被投企业的独立性边界就越模糊。这是龙珠模式光鲜数字底下,一个还没被回答的问题。
真正难的不是看懂具身,是等到那个信号出现
产业资本的久期和卡位,是结构性的优势。但结构再好,也得有人在某个具体的时刻,按下那个扳机。王新宇"看懂"宇树的过程,恰恰说明这件事有多不靠运气。
他对宇树并不是一见钟情。2016 年 7 月,他在 GGV 工作的第一周就见过王兴兴——那时王兴兴刚毕业创业,机器狗还没人知道能干嘛。从 2017 到 2024,王新宇说"一直有机会投他,但我没看懂"。没看懂的点很具体:不是看不懂技术,是看不懂"这条狗的商业化和应用场景到底在哪"。
转折发生在 2023 年底。王新宇去了趟美国,跑了 NeurIPS,走访了 Stanford、Berkeley、Harvard、MIT 的几乎所有机器人实验室。他在那里看到两件事:一是这些顶尖实验室里都摆着宇树的机器狗,二——也是更重要的——宇树的第一款人形机器人已经做出来了,全球最前沿的实验室都非常想买。
回来之后,他形成了一个清晰的投资 thesis,原话是:他想到的是黄仁勋把游戏显卡送给那些实验室做 AI 训练。如果全世界最好的机器人实验室里的博士生们,都在用宇树的人形机器人做最前沿的研究开发,那你觉得,宇树的 AI 能力还会是问题吗?
这个判断方式值得停下来看一眼。它不是"我赌宇树的算法天下第一",而是"我观察到一个先行的、可被验证的信号——最聪明的人正在用谁的东西"。聪明钱识别的不是赛道的热度,是技术拐点临近时那些别人还没读懂的早期信号。
更说明问题的是时间尺度。王新宇 2019 年投小马智行时就笃定"我下一代不用学开车了",但他自己第一次作为消费者用上有自动驾驶的车(理想 i8),是 2025 年女儿出生后——离他下判断隔了六年。他对此的态度是:从认定一件事会发生,到它真的发生,中间可能是个漫长的过程,"但这件事是三年还是六年,对我来说一点也不重要"。
把这个心态放回"投得太少"那句反共识里,它就不是一句乐观的口号了。他给的论据相当硬:今天在具身上,中国和美国是在带领人类往前走,不是在做追赶。"我们从来不是用别人 20% 的成本,做出别人 50%、70%、80% 能力的东西。我们应该用差不多的钱,或者效率高一点、同数量级但少一点的钱,做出 120% 的、甚至引领性的东西。"——既然是在引领,凭什么要用比别人少得多的钱去引领?这才是"太少"的真正意思:不是说现在融资额不够大,是说以"带领人类进步"这个标尺去量,投入的强度还远不匹配。
我们在《今日割三成,明日割五成》里拆过许华哲离开星海图重新创业的故事——那是站在赛道里的人怎么下判断。王新宇这一篇,正好是钱站在赛道外,怎么决定要不要把筹码推上去。两个视角拼在一起,具身这盘棋才算看全。
1997 年的创业者:当数据缺席,投资人押的是"人"
到了 AI 应用这一层,产业资本那套"看产业链节点"的硬逻辑突然不够用了。因为这些公司大多还在最早期,没有财报、没有稳定收入,很多龙珠投的是第一轮、第二轮。没有数据可算的时候,投资人到底在押什么?
王新宇给了个具体到让人意外的答案。他说,去年看了上百家 AI 应用公司后总结出一个规律:这些创业者的出生年份,呈一个以 1997 年为最高点的正态分布,1996、1997、1998 集中在这里。他特意强调,这不是先验的筛选标准——不是先定了"要做 97 后的基金"再去找人,而是在一线看了非常多之后,事后总结出来的现象。
他对这批人有个称呼,叫"年轻的大哥"。两层意思:一种是生物学年龄很轻、但在某个领域已经深耕十年(杨植麟、王兴兴都符合);另一种是生物学年龄已经四五十岁、但有一颗极度开放年轻的心态。
为什么是 97 年这一代?他的解释不在技术,在成长经验:这批人是移动互联网原住民,更关键的是,在他们价值观成型的那十年——大约 2008 年北京奥运到之后那段"黄金十年"——中国经济正处在强烈的上行期。一个人在十二到二十二岁感受到的群体性自信,会沉淀成一种"我可以去做一件全世界最牛的事"的底气。
这套说法很容易被读成"出生年份决定论",但它其实经不起这么读。一个投资人看过的上百家公司本身就是被筛选过的样本,正态分布的峰值更像幸存者偏差浮出来的一个现象,而不是可以拿去按图索骥的标准——王新宇也反复强调,这是事后总结,不是先验筛选。真正可投资的从来不是"年轻",是长时间投入后攒下的那点别人没有的认知。
这套"识人"叙事很容易写成鸡汤,但它在这里其实是一个冷静的风险工具。当一家公司连产品都还没有、所有财务模型都失效时,投资人能抓住的、唯一还算可验证的指标,就是创始人的"专注密度"——他是不是哪怕没人给钱也非干这件事不可。 王新宇反复讲"热爱驱动",听上去像被梦想打动,落到投资逻辑上却很冷——正因为算不清账,他只能把筹码押在那些"偏执到不计功利"的人身上。热爱在这里不是形容词,是一种概率学意义上的对冲。
但我想在这儿加一个王新宇没正面回答的反问。产业资本的一个隐性优势,是它有场景、有数据回路,能比纯财务 VC 更早地"看到"哪个年轻人靠谱。这当然是优势。可一旦"识人"这件事越来越依赖大平台的信息特权,所谓"多样性越多越好"的创投生态,会不会反而向掌握场景的少数链主收口?王新宇说"只要有人懂了、坚持往下走,就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"——这话对,但"懂"的入场券,正在变得越来越贵。
如果 AI 今天被质子锁死
对谈临近结尾,王新宇抛了一个思想实验:如果此时此刻,AI 被"质子锁死"了,技术就停在今天、再也不发展,会怎么样?
他的答案是:人类社会依然会被彻底改变,而且改变的量级,差不多等于互联网和移动互联网在过去二三十年带来的改变。换句话说,哪怕模型能力原地踏步,光是把现有的 AI 能力扩散到那 99.7% 还没为 AI 付过费的人身上,重做一遍现有的硬件、终端、应用,就已经是一门巨大的生意。
这正是产业资本敢于下重注的底气,也是它和"押一个模型参数神话"的财务赌博很不一样的地方:往上看,有世界模型、具身智能这些一旦跑通就重写一切的可能;往下看,有"AI + 传统终端"这个就算技术冻结也照样成立的基本盘。上不封顶,下有保底——它押的不是某一次技术奇迹必然发生,是即便技术短暂停滞,现有能力也足够重排一批终端、应用和供应链。而"冻结也成立"这个底,恰恰是产业资本敢用十年久期去为一个判断买单的本钱。
这场对谈真正的题眼,藏在它的第一句和最后一句里。王新宇开场引了 Marc Andreessen 一句话:投资人的工作不是判断一家公司的好与坏,而是判断一个好公司到底有多好。结尾他又说,AGI 在他看来已经实现,他现在最关心、也最没有答案的问题,是"它会有多快、会有多大的问题"。
把这两句接起来,你会发现"投得太少"那句反共识背后,是一整套定价权的转移。当判断"好与坏"这件事——也就是基础的尽调和分析——正在被 AI 抹平(王新宇自己也在用 AI 给项目做 IC member、复盘自己一年的时间花在哪),投资真正的胜负手,就回到了"判断一个好东西到底有多好",以及"敢不敢、能不能用足够长的钱去为这个判断买单"。前者考验认知,后者考验资本结构。而这两样,恰恰是产业资本相对财务 VC 的长板。
定价权没有消失,它只是在换手。
声入商业说
我们不替你判断具身能不能成——这盘棋的输赢,三五年内谁也下不了定论。我们想替你看清的是:在中国这轮科技叙事里,到底是谁,正在用什么样的钱、什么样的逻辑,给未来标价。
王新宇这一期特别有价值的,不是又一段"看好机器人"的乐观,而是把产业资本那套和财务 VC 截然不同的出价逻辑摊开了给你看:久期、卡位、识人、保底。看懂了这套逻辑,你再看任何一笔看似疯狂的硬科技投资,都会多一层"它到底在为什么买单"的冷静。
留个问题给评论区:当"卖奶茶的"开始给机器人定价,你觉得这是产业资本的远见,还是一种被技术焦虑推着走的"战略恐慌"?产业资本越强势,被它重注的创业公司,还能算独立公司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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